Tian-Yan's Blog

易北愛樂廳

我正在構想一系列「漢堡語絲」文章。「語絲」這個名字,我偷偷借用了學者兼散文家金耀基的經典散文集《海德堡語絲》。1985 年初秋,他赴海德堡大學訪學,將那段時光裡的所見所聞、所思所感,一一化為文字。借用了這個名稱,希望「漢堡語絲」也能做同樣的事:把我在這座城市裡遇見的人、走過的路、想過的事,仔細記錄下來。所有照片都記錄於我手。

從 U3 的 Baumwall 站出來,走不到 5 分鐘。

學校舉辦 75 週年音樂會,校長秘書帶著幾個包括我的新面孔一起出站。路不長。

「你們看,」她指著前方,「它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。」

我抬起頭。漢堡港區的天空裡,一座建築正在兩個時代之間懸浮著:下半部是深紅色的磚造老倉庫,厚重,沉著,像一塊被時間壓實的礁石;上半部是波浪型的玻璃結構,輕盈,反光,像一艘從海面掙脫出來的帆船。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過渡,卻又毫無衝突。

「設計師的概念是,」她緩緩說,「在厚重的紅磚港口倉庫上,長出一艘由玻璃構成的巨大帆船。」

這座建築叫易北愛樂廳(Elbphilharmonie),直接蓋在 1960 年代的舊倉庫 Kaispeicher A 之上。越走越近,你越看越覺得真實:舊的時代在下面,新的時代在上面,整齊地疊在一起,誰也不讓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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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一半,秘書忽然有點不屑地說:「政府最初規劃,7,700 萬歐元就能蓋好這東西。你猜最後花了多少?」

我們沉默,因為根本沒有概念。

「8 億 6,600 萬。」她說。

超出原始預算約 11 倍。而且原定 2010 年完工,最後實際開幕是 2017 年,足足延後了七年。她說,身為漢堡人,看著這棟始終蓋不完的建築,市民起初幾乎都不看好它。「大家都在說,這東西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?」

「那為什麼這麼難蓋?」我們問。

「倉庫的結構不足,必須重新加固。」她說,「但最關鍵的是,整個設計一路在改。曲面玻璃、特殊結構、特殊的音響空間──越改越複雜,工程當然一再延後。」

她說,一般音樂廳的邏輯是先蓋好建築,再調整音響。易北愛樂廳是反過來的:很多建築決策是為了音響效果而修改,所以工程才遲遲無法結束。

說著說著,5 分鐘就過去了。我們抵達入口。

第一眼走進去的,不是音樂廳,而是一座巨大的船艙。

走進去之前,你會發現入口意外低調。但秘書忙著掃描 QR Code 忙著繼續說。

「這裡有一條全世界唯一的弧形手扶梯,」她說,「全長 82 公尺,搭上去要 2 分半。」

這條手扶梯叫做 The Tube。在你搭上去之前,秘書說,你有沒有注意到外側的 8,000 個反光圓片?燈光在上面閃爍,晚上像星空,白天像深海。

踏上去之後,內部整個像宇宙飛船的內艙。起點看得清清楚楚,但終點消失在弧線後方的黑暗裡。官方就是這樣設計的,讓你在 2 分半鐘裡找不到出口。你往上滑行,時間慢了下來。

秘書在這 2 分半裡繼續說話。她說了很多,其實記不住那麼多,只記得光線在圓片上的流動方式,以及那種明明知道會抵達、卻始終看不到終點的奇異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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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廳不像傳統音樂廳。

舞台在正中央,觀眾席像梯田一樣從四面包圍著它,每一層都微微向下傾斜,這種設計被稱為「葡萄園式」音樂廳(Weinberg)。不管坐在哪裡,你都是面向同一個中心點。

因為各區域分散,我們的票被分配在不同的座位區。秘書還有好多故事想說,但音樂會就要開始了。她急忙揮手,催我們去找位子。

#漢堡語絲